《枯榮界》轉載請註明來源:繁體小說網ftxs.net
古老的柳條河蜿蜒東來,日復一日地吟詠着寂寞的歌謠。它發源於完達山西麓,一路奔流數百里,抵達三姓城北,匯入松花江。大多河流一瀉而東,而這條河流卻逆勢西行,因此常引發一些人稱奇道怪。
孟家窩棚位於三江平原腹地,經年累月受到卧佛嶺的護佑柳條河的滋潤。早先有王姓家族開荒占草,搭起了馬架子,後來出了個孟五爺,把持着好幾方田地,使這裏煙火漸盛。隨着冷暖輪迴青黃交替,肥沃的黑土地不僅生長出一茬又一茬五穀雜糧,更是養育了一茬又一茬屯男屯女。
屯子坐落在地勢起伏的長青崗,緊鄰着樹木掩映的火燎溝,時有炊煙繚繞,雞犬相聞,充滿了人間煙火氣。最招眼的就是屯中那棵老榆樹,粗壯的樹榦兩庹合不圍,高處的四五個分枝向四周伸展開來,擎起的樹冠像一把遮天的大傘。朝東的虯枝上曾栓有一口懸鐘,因鐵絲繩年久鏽蝕難以負重,斷落後被人毀棄。於是生產小隊分別在虯枝上懸掛犁鏵片,敲擊出不同的聲音召集各自的社員上工。這樹無人能確切說出樹齡,堪稱方圓百里的古樹王,因水沖不倒、地旱不枯、雷擊不死,又被視為神樹。屯東一里半地連着大河套,回灣處的一隻木船孤獨地守着蠻荒的渡口。屯南出口有一羅鍋石橋橫卧在火燎溝上面,躬起的脊樑不知馱過多少行人車馬,挨過多少日晒雨淋。屯西不遠處一片雜樹林疏密排開,宛如一道屏障擋住了風口;屯北三里處是個亂葬崗,一個墳包挨着一個墳包,或有青碑立於墓前,上刻了考妣文字。這椅子圈墳地是什麼人選的?至今有多少年了?無人能考證準確。
老一輩人一說起這地場,就會情不自禁地道出一套順口溜來:
王馬架子孟家窩,坐落長崗守荒坡。
椅子成圈陰氣重,神樹遮天故事多。
午後,雨過地皮濕,日爺兒從雲層里重新露出臉來,地面上些微水氣正在散發。一幫閑人又聚到老神樹下扯樂子,每每說到妙處就引發一陣笑聲。這時,公冶山走過來,張鐵嘴兒坐下的青石墩騰出空位讓他坐下,就聽姚老美嘖嘖兩聲:「鐵嘴兒總是這麼捋瓜板正,攤個好老伴兒,多暫都伺候卑服的!」張鐵嘴兒雙手摸了摸自己乾淨的藍粗布上衣對襟,笑得有幾分自豪:「你也不賴,五朵金花呢,你得學會使喚姑娘。」姚老美搖搖頭說:「姑娘都是外姓人,指不長久的。」曲二秧苦笑道:「我一個撂腳漢,養不住媳婦,也沒留下一男半女,我這衣服好久沒洗,都埋汰嘍。」
公冶山懂些陰陽,會些掐算,動不動就雲苫霧罩的,人稱半仙兒。他呵呵笑問:「剛才這麼熱鬧,說什麼呢?」張鐵嘴兒說:「說北邊的椅子圈有年閑子啦!」公冶山瘦削的臉頰仰了仰,捋着一縷灰白的山羊鬍賣弄道:「那椅子圈兒面向東南,丘陵圍繞成椅子形,土崗突兀成台案狀,可謂是動氣的地兒。埋左邊,青龍主財;埋右側,白虎主勢……」
未等說完,張鐵嘴兒饒有興趣地發表見解:「都想找個上乘的穴位,就是沒看見哪家祖墳能冒出青氣。多少年來,咱種田人土裡刨食,難逃靠田為生指天吃飯的命運,所以就有了用命來解釋一切的各樣說法!」曲二秧說:「那地場如今成片,想必從無名的鬼村早變成了有名的鬼城,不知有沒有那戀酒鬼、好色鬼、貪財鬼。」姚老美說:「或許人世上有的陰界也有,有道是陰陽無界嘛!」張鐵嘴兒繼續說:「那兒晃常發生一些張冠李戴的事情,燒差了位的,哭錯了人的,遷差了墳的,惹出不少活人為死人扯的糾紛。每逢除夕、清明、鬼節,不管是久居村裡的,還是長年在外的,都要去打點一下。燒幾張黃紙、培幾鍬黑土,圖的大都是祖先保佑家宅安寧啊!」四迷糊金楊說:「其實全都是燒紙燎地皮,活人解心疑罷了。」
曲二秧故意搬爭:「仙兒總說椅子圈是啥好地場,我看是笑談。時至今日,哪見得出什麼人中龍鳳了,倒是出了不少山貓野獸。」公冶山極力狡辯:「不是不出,是時候未到。」曲二秧追問啥時候能到,公冶山一時答不出,吟一套詞兒來矇混:
溝干出潛龍,山倒出太平。
花開出貴子,花謝子才成。
吟罷,又顫顫鬍鬚,吹噓道,「我是公冶長的後代,雖不像老祖宗會百鳥之語,但我能看懂天文地理,能識破鬼密神機。」眾人聽他亂侃,都當俚戲一笑了之。曲二秧忽然好奇地問:「仙兒祖上真會鳥語?」公冶山說:「我祖上是山東諸城人,複姓公冶,單名長,傳說他是春秋時期魯國的奇人。」曲二秧說笑:「哦,真有這個人哪?你要不細說,我還以為是姓公母的公呢!」這話把人們逗樂了。公冶山微微一笑:「來,讓鐵嘴兒給你們講講我祖先公冶長。」
鐵嘴兒是鄉下說書人,大名張回,讀過幾年私塾,會說《封神榜》《紅樓夢》《聊齋》《七俠五義》,水平毫不遜色專業說書人。雖無摺扇可揮,也沒有醒木可拍,卻能迷住鄉民。他說書時而疾馳,時而舒緩,時而激昂,時而低沉,那些刀光劍影、俠肝義膽、愛恨情仇、酸甜苦辣,都盡在其中。無論是在村街土院,還是在田間地頭,常常聽得如痴如醉。一要開講,總會拿一句話作引。久而久之,人們都知道他的口頭禪了。
見人們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自己,張鐵嘴兒便繪聲繪色地講起故事來:「這說來話長啊!有一天,公冶長在家中閑坐,一隻烏鴉飛來說:『公冶長,公冶長,南山死了一隻大肥羊,你吃肉來我吃腸。』他進南山,果然尋到剛死的大綿羊,於是用長繩拖回家,和家人美美地吃了頓羊肉,卻把腸子埋了。烏鴉沒有吃到腸子,懷恨在心。時隔不久,烏鴉又飛來說:『公冶長、公冶長,北山死了一隻大綿羊,你吃肉來我吃腸。』他聽後,以為和上次一樣,就去了北山,見一群人圍着什麼,離老遠就喊:『這是我打死的!』跑近前傻了眼,原來那是一具人的屍體。人們看他帶着一把砍柴的刀,便把他捆了起來,扭送到官府。聞知公冶長能聽懂鳥語,縣令要驗證真假,叫人在麻雀經常覓食的空地分別放兩堆穀物,一堆是拌了毒藥的蘇子,一堆是沒放毒藥的穀子。公冶長聽了一會兒,回稟老爺:『麻雀說,蘇子有毒咱吃谷。』縣令非常驚奇,斷定他蒙了冤,就把他放了。」
「那後來呢?」曲二秧追問。「後來呀,公冶長成了孔子的弟子,孔子還把女兒許他為妻。」張鐵嘴兒補充了一句。「故事不錯,不知真不真?」曲二秧又問。「真不真不知道,不過後來的《青州府志》可有記載。」姚老美笑嘻嘻地說:「我琢磨了,解放前咱孟家窩棚有名望的大家就有四戶,而且各有特點。聽我編的《四大家子》嗑,看貼不貼鋪襯!」隨口唱道:
孟五爺信大廟,曲有源唱小調,
秦老成遛馬場,聞大耍好逛道。
更多內容加載中...請稍候...
本站只支持手機瀏覽器訪問,若您看到此段落,代表章節內容加載失敗,請關閉瀏覽器的閱讀模式、暢讀模式、小說模式,以及關閉廣告屏蔽功能,或複製網址到其他瀏覽器閱讀!
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章繼續閱讀!若瀏覽器顯示沒有新章節了,請嘗試點擊右上角↗️或右下角↘️的菜單,退出閱讀模式即可,謝謝!